胡同是北京的一大特色,有人说没有胡同就没有北京城,这话再深刻不过。由于历史地理和空间结构的差异,在北京的不同地区,胡同也呈现出不同的特点。其中,明代内城的胡同在北京就展示出最辉煌的一页。
元朝实行南北两城制,把内城建成火巷纵横的富人区
北京地区古称幽陵、幽都、幽州,最早的城邑在明清北京城西南部,即宣武门外大街西侧的蓟城。那里既是古蓟城的所在地,也是燕国宫殿所在地。唐代的幽州城、辽代的陪都南京、金朝的首都中都城都在这一带,与城市互为依托的街巷胡同也诞生于此。
元朝以前,北京内城所在地尚属中都城的城郊和农村。金贞佑三年(1215年),蒙古骑兵攻占中都,改中都为燕京,由燕京留守兼行省长官札鲁忽赤即断事官治理。蒙古军占领中都以后的60年中,中都城一仍金制,除豪华的皇宫被焚烧殆尽外,城内的街巷胡同、衙门、商铺、佛寺道观基本没什么变化。成吉思汗之孙忽必烈继承汗位后,遂定都燕京。至元四年(1267年),迁都中都,开始在中都城东北修建新城。元大都新城的营建,遵用汉法,其街制和城市规划,完全继承金中都的基本格局。大都新城建成后,元大都的范围包括南北两城,一个是原金中都城,称旧城或南城;一个是在中都城东北的新城。又置大都南警巡院,以治都城之南,是为南北两城制。
元大都新城的街巷和金中都旧城的街巷一样,这两处都是按《考工记》的规划理念设计。所谓自南至北谓之经,自东至西谓之纬。城内各以城门为终始点,形成南北和东西干道,也就是大街,在大街间有南北和东西的街巷胡同与之相连。然而在街巷命名和户籍管理方面,大都新城却有了改变。
在元代记述北京地区的官书《析津志•街制》里,记明大都新城里“大街二十四步阔,小街十二步阔。三百八十四火巷,二十九衖通(弄堂)。”衖是弄的古字,衖通即弄堂,是南方对小巷的俗称。在我国的城市中,对街道普遍使用街和巷做通名。汉许慎《说文》:“街,四通道也。”巷是长宽都小于街的“屋前道”。而对于小巷,则南北方各有不同的俗语称谓。南方俗语称小巷为弄堂,北方的城市里俗称小巷叫胡同。其实,弄堂和胡同本是“巷”的孪生兄弟,汉朝时“巷”的北音是“胡洞”,南北朝以后又出现了“巷”的南音“弄堂”,它们各占南北两地,互不干扰。在古代等级社会中,“街”是老大,大街上车水马龙住的是高官显贵;巷比街窄,住的是寻常百姓;胡同是小巷,等级地位最低,住在这里的多为城市贫民,所以早期的小巷胡同又被称为陋巷、穷巷。当年孔老夫子赞颜回“一箪食、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忧,回也不改其乐”,便是胡同居民的身份写照。
说清楚了“胡同”是汉语,是几千年来北方城市中对小巷的俗称,而“弄堂”则是南方对小巷的俗称。下面再来介绍“火巷”。“火巷”与“弄堂”类似,都是南方使用的街巷名。“火巷”一名出现较晚,宋金交兵时创于南宋,既为防火而设,也方便作战用兵。南宋淳熙十三年(1186年),鄂州(今武昌古城南门外)著名的商业区南市(今鲇鱼套一带)发生了一场大火,被烧达一万多家。刚到任的鄂州知府赵善俊为杜绝后患,当机立断,采取了“辟火巷”的措施。“适南市火,善俊亟往视事,弛竹木税,发粟振民,开古沟,创火巷,以绝后患”。南方的城市沿河而建,巷弄弯曲且狭窄,赵善俊所创的火巷宽而笔直,巷两边还带有排水的明沟,使街对面的火势不至于蔓延过来。火巷比传统的巷和胡同要宽,这也有利于来往通行、行军作战。在大都新城内,火巷作为低于大街、小街的第三级街道,在新城50坊中竟达384条,平均每坊有七八条之多。火巷在街巷中独占鳌头,数量之多可谓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。北方的城市,大量设计南方的火巷,这一点本身就很重要。以往很多介绍北京的书籍,说到火巷时往往一笔带过,而忽略了这一点。明朝建都北京后,除在东城明时坊还保留有一条火巷外,随着元朝的灭亡,这380多条火巷“全军覆没”,在北京城里通通消失了。火巷在北京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,有点像元朝的蒙古骑兵部队,来时大举进犯,去时彻底灭亡。这段史实,在北京街巷胡同文化中,应该得到足够的重视。
历史常常有一种巧合,就在鄂州创立火巷仅70年后,下令在中都城东北修建新城的忽必烈来到了鄂州。1257年,蒙古发动对南宋的军事进攻。大汗蒙哥亲率主力军自六盘山分路攻打四川,命忽必烈攻打鄂州。两年后,蒙哥在合州被宋军炮石射中,死于军中。忽必烈听到蒙哥汗的死讯后,为了争夺汗位,匆匆撤兵北归。忽必烈继汗位后,当即使用鄂州的火巷做为新城的主要街道,是否意味着蒙古族对火的崇敬,抑或表明他消灭南宋的决心,这还有待进一步考证。
据元史记载,至元十三年(1276年),大都新城竣工。至元二十年(1283年),修完大都城,并徏旧城市肆局院,税务皆入大都,同时继续迁移南城居民充实新城。规定“旧城居民之迁京城者,以资高及居职者为先,仍定制以地八亩为一份;其或地过八亩及力不能作室者为先,皆不得冒据,听民作室”。大都新城推行的南方火巷,与传统的“巷”显然不同,过去在传统的巷里居住的是寻常百姓,现在迁入火巷里的都是元朝的上层人士和富人,这都标志着火巷的地位远远高于传统的“巷”。
北京的胡同文化,从古至今一脉相传。尽管元代官府独尊南方的“火巷”和“弄堂”,但也无法抵制传统胡同文化的影响力。中都城里,老百姓仍然把“弄堂”叫“胡同”。在金末的北曲杂剧(明人称元曲)中,还出现了由胡同派生出的形容词,如关汉卿《单刀会》“杀出一条血胡同来”;王实甫《歌舞丽春堂》“更打着军兵簇拥,可兀的似锦胡同”等都出自元朝建立前的金中都旧城。
明代正式把胡同列入街巷通名,开辟官府进驻内城胡同之先河
在北京历史上,最早对胡同进行介绍的是明嘉靖三十九年(1560年)张爵编写的《京师五城坊巷衚衕集》。《京师五城坊巷衚衕集》记述了明北京五城33坊的名称、位置和各坊的街巷胡同。在该书的自序里,张爵特别叙述了自己的编写过程:“予见公署所载五城坊巷必录之,遇时俗相传京师衚衕亦书之,取其大小远近,采葺成编。”由此印证这样一个事实:从明代开始,才把流传在坊间的胡同记载到文书里,使胡同成为正式行用的街巷名称。不过明代胡同的写法,与此前俗传的写法“胡洞”不同,在胡和同这两个字外面都加有“行”字,写成“衚衕”,表示胡同是可以让人随意行走的小巷。直到清末,因衚衕两字写起来不方便,才有了简写的“胡同”,一直使用至今。
明朝把胡同正式列为行用的街巷名称,与当时改造元代遗留下来的“火巷”不无关系。还在元朝统治时期,北京的老百姓便不喜欢火巷这个名字,居家过日子谁愿意天天着火啊。明朝统治者更不喜欢火巷,皇帝自认为是真龙天子下凡,龙行有水,怎么能天天被火烤着呢?所以元朝一灭亡,火巷迅速被民间习用的胡同所替代。让人惊讶的是古籍对“虹”音“胡洞”的注释,《礼记》“虹:大明生于东,月生于西”,居然预示了大明朝在北京的兴起,无怪乎胡同在明朝得以如此迅速的发展。明代推崇胡同,把内城300多条火巷改造成宽大的胡同,并让皇家卫队乃至官府住进其中。从此,胡同再不是早期的“陋巷”和“穷巷”,而一跃成为北京街巷中耀眼的明星,也让内城的胡同在北京展示了最辉煌的一页。
内城的胡同与此前古老的窄小胡同不同,街巷宽大,无比壮观。这些胡同,一部分继承了唐代以来传统胡同的特色,胡同名称中手工业作坊占了很大比重,甚至于连皇城两边的中城也不例外。如明中城计有75条胡同,其中以手工业作坊为名的,像金箔胡同、法琅胡同、锡蜡胡同、麻绳胡同、故衣胡同、绒腺胡同、油房胡同、杨刀儿胡同、汪纸马胡同等就有22条,占中城胡同总数的30%;还有被称为“妓馆所在之地”的堂子胡同、翠花胡同、眉掠胡同等4条,约占中城胡同总数的6%左右。以手工业作坊和妓馆所在地为名的胡同,加到一起竟达36%,所占比例仍然不小。另一方面,内城与外城胡同的最大区别,是一批官吏、皇家卫队,乃至于官府,搬进了宽大的胡同,在北京出现了诸如帅府胡同、府学胡同等与官府有关的专名胡同。这些与中央衙署有关的胡同,集中于当时的东城、西城和中城,北城只有两条,而北京外城则连一条都没有,使内城胡同中的皇家文化和缙绅文化特征更为突出。
内城还有不少以卫、厂命名的胡同。明初,置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司,后改置金吾侍卫亲军都护府,设都护。又置各卫亲军指挥使司,设指挥使。凡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,有锦衣卫、旗手卫、金吾前卫等计二十六卫。永乐中置金吾左卫、金吾右卫、燕山左卫、燕山右卫、燕山前卫、大兴左卫等上十卫。牧马千户所、蕃牧千户所隶右军都督府,设神策卫,留守中卫等。前军都督府设留守前卫、龙骧卫、豹韬卫等。京卫非亲军而不隶都督府者十有五,如永清左卫、永清右卫、彭城卫等;以匠故,隶工部的有武功中卫、武功左卫、武功右卫等三卫。这些卫所的领导机构,以后便成为内城地名或胡同名。如正阳门里皇城两边的中城,有龙骧卫胡同、武功左卫胡同、卫胡同(金吾左卫);崇文门里街东往北,至城墙并东关外的东城,有神策卫胡同;在宣武门街西往北,至城墙并西关外的西城,有卫胡同、燕山卫胡同、供用库胡同、永清左卫胡同、太仆寺胡同。
此外,由东厂、西厂、大内行厂和锦衣卫等组成内廷侦察机构,亦合称厂卫。东厂胡同在五四大街南侧,属东华门街道办事处管辖,呈东西走向。东起王府井大街,西止东黄城根南街,北与东厂北巷相通,全长319米,宽7米。明永乐十八年(1420年),东厂成为在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个衙门之外特设的特务机构,专门刺探臣民“谋逆妖言、大奸大恶”之事。朱棣不相信外臣,特命亲信太监做东厂的提督,权力在锦衣卫之上,首开宦官干政之端。清时荣禄府第在胡同东口路北,除皇宫外,是北京城内第一个装上电灯的宅院。大学士瑞麟、光绪年间礼部尚书怀塔布曾住胡同东口。辛亥革命后,袁世凯以十万银元买下荣禄宅东半部,送给黎元洪,黎任大总统时一直在此居住。今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、世界历史研究所等所在地。西厂以旧灰厂为厂署总部,汪直以西厂为据点,勾结一些朝官结党,排除异己,威倾天下。西厂特务侦缉各地,引起朝野反对,后被迫撤销。明武宗时大宦官刘瑾专权,又恢复西厂,刘瑾倒台遭凌迟后撤销。民国二年(1913年)十月十日,袁世凯就任大总统,总统府设在中南海,将总统府西侧的灰厂夹道改名为府右街。
清朝推行满汉分制 为内城胡同增添了皇家色彩
满清入关以后,推行满汉分制,规定北京内城由旗人居住,汉族官民一律搬到外城,八旗则按军旗颜色定其户籍。顺治七年,又确定了八旗的顺序,正黄旗、镶黄旗、正白旗为上三旗,负责保卫皇宫,由皇帝直接管理;镶白、正红、镶红、正蓝、镶蓝为下五旗,由诸王、贝勒统领,守卫内城和周围地区。顺治帝还撤销了一些明代在皇城内由太监管理的机构,紫禁城与皇城之间,则准诸王居住。到乾隆年间,皇城内已经出现不少街巷胡同,如内府大街、吉祥胡同、琵琶胡同。清朝末年,皇城内增加了近200条街巷,像南池子、北池子、南长街、北长街等,其中仅胡同就有南库司胡同、北库司胡同、箭厂胡同、箭杆胡同、暖阁厂胡同、草垛胡同、嵩祝寺胡同、神鼓司胡同、东高房胡同、西高房胡同、东老胡同、中老胡同、西老胡同、碾儿胡同、蜡库胡同、酒醋局胡同、织染局胡同、针工局胡同、巾帽局胡同、火药局胡同、后局胡同、东吉祥胡同、西吉祥胡同、帘子库胡同、安乐堂胡同、光明殿胡同、惜薪司胡同等69条。
这些胡同的定名,沿袭了明代内官所辖作坊的名称,像内务府所属的箭厂,叫箭厂胡同;御马监西南有暖阁厂,叫暖阁厂胡同;为马圈放草的地方,叫草垛胡同。实在找不出什么名字来,也只好用水井充数,叫井儿胡同。最容易让人误解的是东老胡同、中老胡同、安乐堂胡同、吉祥胡同,名字真是好听,其实都是内官病老有疾者,苟延残喘的地方。吉祥胡同是宫眷的殡仪馆,悲凉景象可想而知。皇家御用之处,“下嫁”给低档的胡同,应该是可喜可贺的事。但在皇宫内,它们仍然是手工业作坊或下等人的集聚地,跟北京胡同的起源简直没什么两样。
清朝推行满汉分制的结果,给内城的胡同增添了神秘而威严的皇家色彩。当时皇城以内主要是内府官员的办公区和住宅区;皇城以外的东交民巷一带是外国使馆的集中分布区;西城、北城分布有许多王府,属于贵族及内府当差人居住,尤以什刹海一带的王府居多,集中了北京城内宅院较大、等级较高的四合院。
北京的王府,是一座座仅次于皇宫的大四合院。在清朝以前,历代的王子都被分封到外地,设郡国各镇一方。鉴于历代分封分权的弊端,清代从皇太极时起,把诸王全部留在京城,形成清代封王、赐建府邸的制度。清朝共有直系皇子113个,其中清太祖努尔哈赤有子16个,皇太极有子11个,顺治帝有子8个,康熙帝有子35个,雍正帝有子10个,乾隆帝有子17个,嘉庆帝有子6个,道光帝有子9个,咸丰帝有子2个,后面几个皇帝没有儿子。按照清廷规定,皇子长到15岁,便要“分府”,由皇帝钦定爵位,分旗赐第。清代王府无一例外集中在北京内城,由于各代皇帝册封的皇子、皇孙逐年增多,北京内城的王府也就相应多起来。据史料记载,乾隆年间北京有王府30座,其中包括19座亲王府,11座郡王府;嘉庆年间有王府42座。到了清末,北京的王府大约还有50余座。如礼亲王府,在今西黄城根南街路西大酱坊胡同东口;豫亲王府,在东单三条今协和医院处;肃亲王府,原在东交民巷,《辛丑条约》签订后划为使馆区,王府迁至北新桥南船板胡同;郑亲王府,在西城大木仓胡同;庄亲王府,在西四牌楼毛家湾;恭亲王府有两处,一处在铁狮子胡同,另一处在前海西街17号。众多王府集中在内城的胡同里,这在国内外任何城市中都是独一无二的。